曾主导PS1、PS2和PS3开发的“PlayStation之父”久多良木健,近日在一场大学座谈会上抛出了一个颇具颠覆性的判断。他预测,AI实时生成内容的技术进展将从根本上改变游戏形态,未来人们或许不再需要购买预先制作好的游戏,而是通过输入提示词,由AI实时生成属于自己的冒险。
按照久多良木健的估算,这类技术有望在2028至2029年前后达到接近当今游戏主机的运行速度。届时,“沟通和想象将成为内容本身”,现有游戏与娱乐的边界将被彻底重新定义(PS:影视又何尝不是呢?)。
技术前沿:从“做游戏”到“生成游戏”
久多良木健的判断并非凭空而来。2026年以来,AI生成互动娱乐的技术确实在快速推进。
IEEE的一篇论文提出了基于DiT架构的交互式游戏视频生成模型MAG,旨在实现“实时、无漂移、时间连贯”的游戏内容动态生成。学术界的另一项研究则提出了混合服务器-AI架构,试图在保留多人游戏世界状态持久性的同时,利用生成式AI实时创造环境和互动资产。
产业端的动作更为直接。2026年10月,谷歌与Unity宣布合作推出AI游戏研发平台,用户用自然语言提示词即可生成可玩的游戏,全程无需编写代码。Meta、Roblox、Epic也在相近时间发布了各自的AI创作工具。从引擎到平台,“一句话生成游戏”的赛道已经挤满了巨头。
但“生成”式的粗糙已经暴露
2025年10月,一位科技投资人在社交媒体上高调发布了一段“AI游戏演示视频”,结果沦为全网群嘲的对象。视频中,武器在MP5和霰弹枪之间随意切换,公交车忽然变成列车,地铁入口的台阶逆向朝上延伸,物理规则彻底崩坏。有开发者犀利评价:“连基本物理逻辑都无法保证,谈何颠覆游戏行业?”
这并非孤例。2025年发售的《历史模拟器:崇祯》被宣传为首款“AI原生游戏”,玩家通过输入诏书指令由AI推演历史走向。发售后的Steam好评率仅为54%,差评大多指向定价与商业模式,但游戏本身“一边挨骂一边让人停不下来”的矛盾状态,也折射出AI生成内容的某种尴尬:它能提供不可预测的“想象力空间”,却难以保证体验的稳定与精致。
更早之前,标榜“100% AI生成”的《Codex Mortis》在Steam获得了“褒贬不一”的评价,社区讨论区充斥着“垃圾AI流水线产物”“危险的滑坡”等尖锐批评。
博弈感的缺失:当AI幻想取代规则
久多良木健的预言中,有一个假设被反复提及却未被认真审视:当所有内容都由AI实时生成时,游戏的“规则”还存在吗?
传统电子游戏的乐趣,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规则、挑战与胜利感构成的闭环之上。玩家学习规则、克服挑战、获得胜利,这个过程本身就构成了意义。无论是《黑暗之魂》的高难度Boss战,还是《俄罗斯方块》的消行机制,核心都是“在既定规则下通过技巧与策略达成目标”。
而AI实时生成的“幻想体验”,其核心是响应与延展——它跟随玩家的想法生成世界,而非设置一个需要被克服的障碍。这种体验更接近于“互动叙事”或“梦境模拟”,而非传统意义上的“游戏”。正如一位评论者所指出的,AI幻想缺少的正是那种博弈感。
澎湃新闻的一篇分析则点出了更深层的问题:AI生成的内容“缺少真人编剧打磨的完整故事弧光,内容容易空洞,缺少创作者藏在细节里的巧思与情感”。当每一段叙事都由AI即兴产出时,那些需要数十年人生阅历才能沉淀出的细腻表达,那些藏在物品描述和NPC台词里的创作者印记,都可能被“概率最优”的生成逻辑所抹平。
谁在害怕,谁在期待
久多良木健的观点有其特殊的立场。离开索尼后,他长期投身AI领域,担任Cyber AI Entertainment和Ascent Robotics的负责人。换言之,他不仅是AI技术的观察者,更是利益相关方。有分析直言,他对AI“必然取代游戏”的判断,带有一种“已经押注某条技术路线后难以摘下眼罩”的意味。
游戏行业内部的态度同样分裂。小岛秀夫对AI持开放态度,认为它可以作为工具处理重复工作,让人类专注于创造性部分,并预测AI将在5到10年内彻底改变游戏开发方式。而CD Projekt RED联合CEO则明确否认AI能“就地弄出一个游戏”,直言“AI不可能替代人类打造《巫师5》”。
独立开发者Mike Rose的批评则更为激烈。他将AI扩散比作“潘多拉魔盒的开启”,直言“看着那些AI生成的艺术品,我有点生理不适。我宁愿不看,谢谢。”但他同时承认:“我们的感受不重要。它现在就会被使用,而且会越来越多地被使用。用孩子们的话说:游戏行业完蛋了。”
媒介的改变,还是媒介的消失?
这里最值得让人玩味的一点是:当AI体验变得足够普适时,“游戏”这个词本身可能会消失。 久多良木健认为这样的游戏市场规模,将从目前的30万亿日元膨胀至3000万亿日元,而“当它变成那样时,它就不再被称为游戏了”。
这既是一个关于产业规模的判断,也是一个关于媒介本质的追问。麦克卢汉曾将游戏定义为“人的延伸”——游戏延伸的是人的社会维度,是“将日常生活中的惯例和规则模式化”的产物。如果AI体验不再需要预先设定的规则,而是完全由即时想象驱动,那么它延伸的究竟是什么?它还能被称为“游戏”吗?
或许,真正的问题不在于AI能否生成一个“可玩的世界”,而在于:当规则、挑战、精心打磨的叙事和创作者藏在细节里的情感都被“实时生成”取代时,我们失去的,究竟是游戏的旧形式,还是游戏作为一种媒介的根基?
久多良木健的预测给出了一个时间表:2028到2029年,技术或许就绪。但技术就绪与体验成熟之间,隔着的可能不只是一个“打磨期”,而是一整套关于“什么值得被体验”的价值判断。
至少现在,那些满屏Bug的AI Demo和54%好评率的AI原生游戏,还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。